12. 父子相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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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对视良久，谁也不知道答案，只能迈步朝城内走去。

江问月正缓步前行，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。

低头望去，一个球状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。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胖子，脸上满是尘土，几缕乱发遮住了半边脸，双眼怯怯地望着她。

“大姐姐，能不能给我点钱？”他沙哑地开口，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弱，跟他壮实的身形形成了奇妙的反差。

江问月没有钱。

但那孩子并未离开，反而依然黏在她脚边，声音里带着稚气又机灵的狡黠：“可是，我找了好多大人了，他们都不理我……姐姐，你长得这么好看，肯定有钱吧？”

小胖子满身白乎乎的肥肉，怎么看也不像小叫花子，江问月不禁轻叹一声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你的父母呢？”

话音未落，小胖子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下来，那股机灵与狡黠一瞬间消失。似是压抑已久的情感突然泛上心头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，眼眶中泛起泪光：“我娘失踪好几天了，我找不到她……好几天都没吃过东西，也没喝过水……”

李伯明在一旁接道：“那你的爹呢？”

小胖子低垂着头：“我爹……他上了战场，再也没回来。”

这几天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家，屋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娘临走时留下的几块饼子，她说吃完这些饼子她大概就回来了。起初他还每天守在门边等，但直到饼子的最后一口吃尽，门口依旧空无一人。

江问月终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西市有个馕坑，那里的老板娘心善，你去找她，她会给你些吃的。”

小胖子听后愣了一下，随即神情骤变，猛地抓住江问月的袖子，眼中涌满惶恐：“不行！我不能去那里，我娘说过，那里不能去！”

江问月不由皱眉：“为什么？”

小胖子的身子微微一抖，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吟，悄悄说给江问月听：“那些馕饼……是用小孩的肉做的。”片刻后，他抬起头，忍住要决堤的泪水，声音激动了起来：“我娘她就是去了那里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！”

江问月正欲再追问几句，忽然注意到不远处街角的动静。整齐的甲胄在阳光下映出刺眼的寒光，一队士兵从巷子里稳步走出，铁靴落地声铿锵有力，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。士兵们面色沉着，脚步一致，仿佛风雨里打磨出的钢铁。

集市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，让出一条宽敞的路。没人言语，却个个神情凝重，敬意与感恩交织在脸上。

“守城的士兵回来了。”旁边一位老汉放下手里的活计，久久站在原地，望着士兵的背影轻声感叹，“他们往西市去了。”

“唉，现在谁家还有多余的吃食？”另一位年长些的妇人摇头叹息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忧虑，“过去还能从家里拿些粮食给他们煮粥，如今日子难过，哪还有余粮送人。”

人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：“仗打得没完没了，粮草早就断了。如今，西市的肉饼铺算是全城唯一还能吃饱饭的地方。那老板娘是个好人，不仅招待守城的士兵，连咱们这些百姓也能喝上一碗热乎的汤。”

城中竟已断粮了？

就在这时，路旁一个小贩凑了过来，低声接话：“可奇怪得很，店里永远不缺肉。西市的肉饼，简直成了城里的传说，人人都说好，可你不觉得奇怪吗？城外打仗断了粮草，哪里来的肉啊？”

有人小声呵斥：“有的吃就不错了，你挑剔个什么。”

李伯明突然在人堆中叹了口气，含糊地念道：“凉州一役，三月围城，民无余粮，父子相食。”

江问月对这个世界的历史知之甚少，但“父子相食”四字入耳，仍让她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寒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胖子，他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。

江问月俯下身，轻声问道：“跟姐姐详细说说，你娘是怎么失踪的？”

小胖子：“我不知道……娘说去馕坑那边找些吃的，可一去就没再回来。我去找过她，碰到一个大婶，她悄悄告诉我别靠近那边，那里……吃小孩。她给了我一个馍，我害怕，就跑了。”

江问月目光微微凝起，沉默片刻，心中暗生疑窦。站在一旁的李伯明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，缓缓问道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江问月没有立即回答，她俯身对小胖子柔声道：“走，带我去你娘失踪的地方，我会护着你。”

小胖子怯怯地点了点头，领着江问月朝西市的方向走去。李伯明在后方默然一叹，摇了摇头，终究也没有阻拦，紧随而上。

此人，真真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娇贵小姐。

西市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冷清破败，街道两侧的铺子零零散散地开着，行人稀疏，偶有风拂过，卷起尘土，仿佛带着几分荒凉。

不远处，一间不起眼的肉饼铺映入江问月的视线。她放缓脚步，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招牌——木质的牌匾已褪了色，隐约还能辨出“肉饼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