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. 番外：琴艽梦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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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梦里不知身是客，一晌贪欢。”（注）

不知是晨昏几时，贺遂川在一片湿润中睡去，只觉坠入云端一般，走马灯似的陌生片段，在一呼一吸之间入梦而来。

先是白茫茫的一片，他勉强睁开双眼，强光才渐渐暗淡，先前在庸城见到的重峦叠嶂又一一浮现在眼前，青山如黛，连绵不绝，又逢雾气萦绕，让他分不清是梦是幻。

“俊小哥儿，是要住店还是歇脚，奴家备好了明前茶，来吃上几壶可好？”

一阵话音柔柔弱弱的，一股轻烟似的飘过来，来无影去无踪。

贺遂川茫然地四处探寻，还没找到那话音的主人，一抹明如艳阳的红色忽而撞入眼眸。

几声银铃轻响，烈马嘶鸣阵阵。

“呦，这是个美人儿胚子！”

这一声爽朗而轻快，自马上传来，贺遂川抬头望去，正是白日里在祠堂壁上的女子，腰佩利刃，鲜衣怒马。

她附下身来，手指勾住贺遂川的下巴，分外轻佻。

画上总有些失真，贺遂川这才得以一窥九爷真容，眉若远山，眸若流波，重中之重是，她长得和沈照如出一辙。

贺遂川看了许久，直到九爷一声轻笑，把手放开：“紫菀，给爷押回寨子。”

她身旁那位名叫紫菀的少女，眨了眨眼睛：“啊？”

九爷一挑眉：“怎么？听不懂？”

九爷自上而下地审视着贺遂川，嘀咕了一声：“是个琴师啊。”贺遂川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后背了个东西，还沉甸甸的。

末了，九爷扬了声调，恣意张扬道：“归了我们沈家寨，当压寨夫君了！”说完，她又在贺遂川眼前打了个响指，随后又吹起一阵荒腔走调的哨子，响彻山谷。

她身后三三两两的散人兴奋起来，一阵接着一阵的哄笑和更加不成音律的哨声在迷雾中飘荡。

贺遂川感到一股粗粝难挡的匪气扑面而来，他回过神，往后一望，山脚下邻水而居的房子数不胜数，穿戴妖艳明丽的苗疆女子都捧着一碗热茶，眼巴巴地望着他，可一听九爷这话，便都往家门口退却，不再敢出声。

贺遂川直到被押回山上，被带到一间破旧的屋子里，都没弄清这是什么情况。

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，沈家寨的九爷沈艽又怎么活脱脱就…

和沈照长得一模一样！

贺遂川在屋子里找到一面铜镜，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端详着自己，白面书生模样，光看脸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，可又身着那破烂长袍，腰间分文没有，脚踏一双磨漏了的草鞋，说是逃荒的也有人信。

贺遂川取下背上那重物，藏蓝色的布一掲，还真是把古琴。

他还真是个琴师。

贺遂川从前跟沈照一起学琴的时候，曾经无数次这样想过，他上辈子定然是个音乐家，不然怎么这辈子会是这样一个无与伦比的音痴。

没想到一念成真。

还没等贺遂川弄明白自己怎么过着过着就过回上辈子的时候，那破败不堪的木门忽然被敲响。

实际上，那门关不关都没什么大用，无非是几根被蚀坏了的木头，从里面都能看见外面的景致，更别提有什么挡风御寒的能力了。

这实在不像是要把他关起来当压寨夫君的样子，这要是想跑不是太容易了，虽然贺遂川压根没这个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