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 催眠的月色

安庆三年，风燃十七岁。那时候，父皇离她记忆中的模样越来越远。

父皇登基之前，日日陪着她母亲抚琴赏花、读书品茶，偶尔装模作样地检查一下她的学业。无论她做得是认真还是敷衍，父皇总要夸上两句。父皇宠妻爱女的名声举国皆知，有说父皇窝囊的，有说她和母亲幸运的，所有人都觉得父皇胸无大志、不堪大用。

后来，父皇居然成了最后的赢家。登基后，他派人将她和母亲从江南外祖家接回京城，母亲成了身份显赫的皇后，而她摇身一变则成了东乌国的长公主。

父皇，也变了。

她们变的是身份，而父皇变的是心。

他整日忙于政务，不再黏着母亲，就算要就寝，也是去其他嫔妃的宫中。

他偶尔才会想起她这个长女，每一次召见都要告诉她，你身为东乌国尊贵的长公主，一定要德才兼备、出类拔萃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思进取。要么就是让她从一堆长得千奇百怪的男子画像中挑个夫婿，那些人，她一个也没见过。

母后很想念父皇，好不容易和父皇见面了，却总是忍不住提一嘴从前，父皇立刻勃然大怒，最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。

后来，父皇的嫔妃们生下了两个女婴和一个男婴，他越来越宠爱新添的孩子和诞下他们的妃子。她和母后在后宫中经常被其他妃子冷嘲热讽，母后逐渐变得郁郁寡欢。

那段时间，母后总是眼含痛苦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发呆。有一次，她转过去回看母后，母后不自然地敛去脸上的神情，然后仓皇起身去倒茶。

风燃知道，母后一定在想，她要是个男子就好了。

从那以后，风燃便偷偷地学些男子会做的事情，比如骑马射箭、研习兵器兵法、舞刀弄枪。可惜，她早过了及笄，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，所以还未学出什么成果来。

那年元宵宫宴，风燃为了获得父皇的赞许，找了位出色的伶人学习胡璇舞，还插入了一段飞天表演。她想让母后知道，即便她不是男子，依旧可以为母后争光。

就在表演飞天舞的时候，将她吊在空中的绸缎断了。

风燃心里只有一瞬间的惊讶，她不挣扎、不叫喊，甚至还有心情欣赏众人担忧的表情。所有人都被她吓住了，奏乐的伶官也停下来了，只有那个太极宫的少年奔向了她。可惜，他不会武，离她……很远。

她死定了！

风燃在那个瞬间变得无比平和，她仿佛回到了做县主时无忧无虑、备受宠爱的日子。

“嘭！”

她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，是陆珩。

风燃看着救下自己的陌生男子，轻轻一跃便挣脱了他的怀抱。她继续跳着自己的舞，陆珩也配合着她一同跳起来，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是预先设计好的。伶官回过神来，继续演奏乐曲……

风燃看陆珩一身商人打扮，又皱了皱眉头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三年前，她即将和亲时，就听说陆珩即将升任鹰扬郎将，怎么会出现在坟城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？

陆珩瞳孔放大，激动地抓紧风燃的胳膊问：“公主，你是怎么活下来的？！既然活着，为何不回东乌？”

风燃挣脱陆珩的钳制，质问道：“一个出嫁出了一半的和亲公主，你说，我是去东乌国还是去西玉国更合适呢？”

陆珩心里的愧疚随着记忆翻涌而来……

他明明答应过会求娶她的，却只能为了忠和孝而放弃她。本以为再无交集，奈何命运弄人，皇帝偏偏派他护送永安公主出嫁，他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黄沙吞噬。

陆珩至今犹记得公主消失前的神情，三年里，那一幕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，让他半夜惊醒。

陆珩一直朝着公主大喊，让她赶紧从马车里爬出来，他会在外面接住她。

他拼尽全力将手递出去，可她只是掀开小窗的帘子，像看耍猴的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他。他从未在公主的脸上见过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情，仿佛一眼将他看穿。

她甚至，为了嘲讽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顾了。

后来，陆珩总在想，公主是不是就在等沙尘暴到来的那一刻。

此刻，面对风燃的质问，陆珩没有了当年的振振有词，突然变成了哑巴。

风燃趁机端起长公主的架子吓唬他：“你不在军中恪尽职守，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
“下官就是为了军务而来。”

风燃冷笑一声，“胡说八道！这里既不属于东乌又不属于西玉，你能有什么军务需要到这里来办？”
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陆珩自知失言，话锋一转，“公主为何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们？”

“我才没有……我那是嫌晒！”风燃佯装吃惊道，“那结亲的队伍竟然是你们的人，怎么，你们也看上了我们坟城女子的嫁妆？”

陆珩的眼神飘向远处，说：“公主莫要无端揣测，我们来此的确是有要事。我向公主打听个事，您在坟城有没有听说过新郎失踪的事情？”他的眼神又回到了风燃的脸上。

风燃面色不显，心却沉了下来，她却抬头看着陆珩的眼睛说：“本宫从未听说过。”

陆珩刚要问什么，远处传来一个声音：“陆队正，有急事相商！”

“你有急事的话，本宫就先走了。”风燃趁机越过陆珩，脚底生风匆匆赶回客栈。

“公……”陆珩一时不察，没拦住风燃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，心想，只要公主还在坟城，他一定可以找到她。况且，除了坟城，她无处可归。

陆珩无奈走向那个传话的下属，“有什么事情找……就行了……”

风燃大汗淋漓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，她褪去衣裳心念一动，身上立刻变得干净清爽，又换上了那套紫色男款衣裳。

风燃觉得自己快被烤干了，猛地往嘴里灌茶。喝完一壶茶，她开始梳理脑中的线索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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