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 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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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娘四五十岁年纪，个子很高，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，数根白头发据她自己说，是丈夫死后一夜间就冒出来的。

她抬头，将算盘往边上一推，高声道：“哎呦，小神医，你可来了。”

青葙径直拉开椅子，习惯地坐到桌子前，了然道：“辛娘这么高兴，看来最近生意不错。”

“你那偏方真灵验。前几日有两个头疼脑热的病人，吃了药立马见效。”辛娘笑逐颜开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回头我得涨涨药钱，不能白便宜了他们……还是老样子？”

青葙郑重地点点头：“多加葱！”

不一会儿，辛娘麻利地从厨房里端来一碗小葱汤面。

韧劲十足的面条经过沸水的洗礼，洁白如玉，上面铺着青翠小葱，汤汁金黄透亮，香气扑鼻。

——饿了好几天的青葙顿时眼放金光，抓起筷子开吃，含糊道：“谢谢辛娘！辛娘的手艺又见长了！”

小神医看着比从前又瘦了一大截。

辛娘打量着，精明的目光像是能厘清青葙身上有几两肉。她一边往门口走，准备挂葫芦。

青葙吸了吸鼻子。辛娘虽然向来抠门，但这碗面舍得放料，爆葱重油，香得很。

当初她就是被这碗葱油拌面的香气吸引进来的。

那是娘亲死后一年多，她又因无中生有的罪，被青无仞禁食禁足了半个月。某个下暴雨的夜晚，她躺着床上翻来覆去，饿得实在受不了。

青葙决定，死也不要做个饿死鬼。于是偷摸戴着个斗笠白纱，溜下山进了云山城。

她游荡在云山城的大街小巷。不幸的是，因为暴雨，大小店铺皆紧闭门扉。好不容易找到一块馒头，她欣喜地刚要捡起来，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忽地从暗处窜出，从她眼前夺走了。

青葙连追狗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身上破旧的衣衫早已湿透，紧紧贴在瘦弱的身躯上，勾勒出骨骼的轮廓。雨水沿着斗笠边沿流淌，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入衣领，汇成细流沿着裤脚滴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
她垂头丧气，继续往前找寻着可能的残羹剩饭。忽然闻到一股诱人极香。

一家医馆敞开着门。

辛娘和女儿正坐在桌子前吃面。

面条被筷子挑起，热气腾腾，香气四溢。

青葙咽了好几口口水，最后实在忍不住了。鼓起勇气走到门口：“老板，能给我一碗面吃吗？”

医馆柜台上，摆着一尊笑口常开的药王铜像，慈爱地注视着来往人群。

坐在铜像下的辛娘起身，走近，上下扫了她两眼。见她腹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，显露出明显的凹陷，显然是饿极了。

她挥挥手：“走走走，我这里不欢迎叫花子。”

“等等——”青葙用尽力气扒开将要被辛娘关上的门，瞥着门上的招工启事，斩钉截铁道：“我能给你当坐堂大夫。”

“你？”她戴着斗笠，辛娘看不见她的容貌，但听她声音，就知道她年纪浅得很。

暴雨打在身上，看着都痛，青葙却一动不动。

雨在脚边溅起水花。

她唇齿轻启：“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云：‘阴阳者，天地之道也，万物之纲纪，变化之父母，生杀之本始，神明之府也。’”

“人有五脏六腑，十二经络，三百六十五穴。肺主气，司呼吸，朝百脉；肝主疏泄，藏血；脾主运化,统血；肾藏精,主纳气。经络如网，遍布全身，运行气血，沟通内外，调节阴阳。”

青葙想起娘教自己的医术，一一说来，如数家珍。每一个脏腑功能、每一条经络走向、每一处穴位定位，都清晰明了，无一遗漏。

“辨证施治，望闻问切，四诊合参。寒者热之，热者寒之，虚则补之，实则泻之，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，以平为期。”

……

冬末天仍冷，好在出了太阳，日光柔和照着医馆门口的薄冰。辛娘用细绳穿过一只硕大的葫芦，听着青葙吃面的声音。心道，这小神医每次吃面，狼吞虎咽，也不知道饿了多久，就和那个暴雨的晚上一样。

和给人诊病时的专心认真，截然是两个样子。

辛娘本就是半吊子医术，那天晚上听得被唬住了，留了青葙。没等她懊悔多了张吃饭的嘴。青葙竟然治好了云山城里一个又一个疑难杂症，名声越来越响，渐渐被城里的百姓叫“小神医”。

医馆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红火。

不过，小神医并非每天都来医馆。她总是隔一段时间出现。她消失的时候辛娘从来不知她去哪里，也不知她有没有家。只知道她每次来，总是很饿，要吃小葱汤面。

辛娘想，小神医八成没有家。如果有爹娘的话，谁舍得自己的女儿饿成那样。

她得把小神医牢牢抓在手里。这可是她的“摇钱树”。

葫芦的表面泛着温润光泽，悠悠悬在门上，这就代表着，青葙来坐堂了。

风一吹，葫芦内部籽粒轻轻碰撞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小神医来了！”对街药铺的史老板眼疾手快，探身而出，一双眼珠子几乎黏在了医馆的门扉上。

“怎么，史老板眼皮跳得慌，想让我给你配副药？”辛娘双手抱臂，硬生生挡住视线。

史老板挖苦道：“辛老板，小神医又是坐诊看病，又是教你医术。你还是就给那么丁点儿工钱？”

辛娘嘴角一撇：“你懂什么？我这儿给的可是良心价，除了薪金，还管吃管住。你一个大男人，你能让小神医住你那里吗。”

“你能让小神医住你那里吗。害不害臊啊。”她拉长尾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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